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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可愛文化為什麼可怕?Hello Kitty 到地方吉祥物的 Kawaii 霸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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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可愛文化為什麼可怕?Hello Kitty 到地方吉祥物的 Kawaii 霸權

13 分鐘閱讀

日本 Kawaii 文化源於 1970 年代少女「丸文字」反叛運動,1974 年三麗鷗推出 Hello Kitty 後被商業收編。全日本超過 1,500 個地方自治體吉祥物,年創數百億日圓經濟效益。Cool Japan 政策將 Kawaii 列為國家文化輸出戰略核心。2023 年政府用卡通角色「トリチウム」宣傳核處理水排放,展現可愛作為去政治化工具的力量。

日本的「可愛」是一種統治:從 Hello Kitty 到市政府吉祥物的 Kawaii 霸權

東京新宿的工地圍籬上,一隻穿著工程帽的卡通柴犬舉著告示牌:「工事中、ご迷惑をおかけします。」施工中,造成您的不便深感抱歉。旁邊是一隻戴安全帽的兔子,表情無辜地站在挖土機旁邊。

往前走兩百公尺,警視廳的防詐騙海報上,一個大眼睛的動漫女孩正在對你比「不行」的手勢。再過一個街角,稅務署的報稅宣導用的是一隻藍色的獅子布偶,名字叫イータくん。

你站在街頭轉一圈,三百六十度,每一個方向都有一個可愛的角色在對你微笑。

這座城市被可愛包圍了。而且沒有人覺得奇怪。

日本街頭工地圍籬上的卡通角色告示,與一旁嚴肅的交通標誌形成對比

Kawaii 的起源:一場被收編的反叛

Kawaii 的歷史比大多數人以為的更有顛覆性。

1970 年代的日本,一群十幾歲的女孩開始用一種圓滾滾的字體寫字——後來被稱為「丸文字」。她們在筆記本上畫星星和愛心,用稚嫩的語氣說話,蒐集各種印著小動物的文具。這在當時的日本教育體制看來是一種偏差行為——老師們甚至公開禁止丸文字,認為它「幼稚、不正式、對學業有害」。

但這些女孩正在做的事情,其實是一種安靜的反抗。1970 年代的日本社會對女性的期待是:畢業、結婚、生子、成為「良妻賢母」。丸文字和可愛文化,是少女們拒絕「長大」的方式——如果長大意味著進入那套窒息的軌道,那她們選擇永遠當小女孩。

1974 年,三麗鷗推出了 Hello Kitty。這隻沒有嘴巴的白色小貓,在第一年就賣出了驚人的周邊商品。三麗鷗的創辦人辻信太郎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股少女文化的能量,把它變成了商業模式。到了 1980 年代,Kawaii 已經從地下文化變成主流消費——原本的反叛,被完美收編了。

可愛是一種去政治化的工具

2023 年,日本政府推廣處理水(經處理的核廢水)海洋排放計畫時,使用了一隻藍色的卡通角色「トリチウム」(氚)來做宣傳。這隻角色有著圓圓的眼睛和無害的表情,像是可以放在便當盒上的貼紙。

它在宣傳什麼?把含有放射性物質的水倒進太平洋。

日本政府使用可愛角色進行公共政策宣傳的案例

這就是 Kawaii 最強大的政治功能:去敏感化。當一個爭議性的訊息被包裝在可愛的外殼裡,批判就變得困難。你怎麼對一隻眼睛水汪汪的吉祥物生氣?你怎麼在 Twitter 上用嚴肅的口吻攻擊一張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卡通圖片?

日本全國目前有超過 1,500 個地方自治體吉祥物(ゆるキャラ),從熊本縣的くまモン到船橋市的ふなっしー。這些角色每年創造數百億日圓的經濟效益。但更重要的是它們的政治效益——當市政府的預算分配、都市計劃、甚至軍事基地問題,都可以用一隻可愛的熊來「柔化」,市民的批判意識就在不知不覺中被圓潤的線條給磨平了。

Cool Japan 政策從 2010 年代開始,日本政府正式將 Kawaii 列為國家文化輸出戰略的核心。經產省成立了專門的推進機構,年度預算數十億日圓,目標是讓全世界都覺得日本很可愛。

可愛,成了國策。

台灣人為什麼對 Kawaii 毫無抵抗力?

台灣是全世界對日本 Kawaii 文化接受度最高的地方之一。三麗鷗彩虹樂園在台灣遊客中的人氣長年排名前列,台北街頭的日系雜貨店密度堪比東京。我們買角落生物的周邊、用 LINE 貼圖溝通、去日本一定要逛 Character Street。

這種親近感有歷史根源。五十年的日本殖民統治留下了深刻的文化印記,戰後的日本流行文化——從漫畫到偶像劇——填補了台灣年輕人的美學養成。再加上兩國消費水準的落差讓日本商品始終帶有一種「高級感」,Kawaii 在台灣享有三重buff:殖民遺緒的文化親近、流行文化的長期輸入、消費主義的品質信任。

但這也意味著,台灣人對 Kawaii 的批判距離幾乎是零。

我們消費可愛,卻很少問:這個可愛的東西,正在替什麼說話?

台灣街頭的日系角色商品店或夾娃娃機,展示Kawaii文化的在地滲透

當可愛開始讓人不舒服

近年來,日本國內開始出現對 Kawaii 霸權的反思聲浪。

社會學者指出,無處不在的可愛文化正在製造一種「集體幼態化」——成年人用角色周邊裝飾辦公桌、用娃娃音說話、在嚴肅的場合插入卡通元素。這些行為本身無害,但當它成為整個社會的預設模式,問題就出現了:成年人的表達方式、情感模式、甚至政治參與方式,都被「可愛」的框架給限縮了。

你不被允許生氣——因為生氣不可愛。 你不被允許直接——因為直接不可愛。 你不被允許複雜——因為複雜不可愛。

日本女性受到的影響尤其深遠。「可愛」長期以來是日本社會對女性的最高讚美,但它同時也是一個精巧的牢籠。一個被讚美「可愛」的女性,被期待的是無害、柔軟、不具威脅性。當「可愛」成為女性的核心價值指標,「有能力」「有主見」「有攻擊性」這些特質就自動被邊緣化了。

2024 年東京都知事選舉中,女性候選人蓮舫的選舉海報因為「表情太嚴肅」而被網路嘲諷。同一場選舉中,另一位候選人用可愛風格的插圖做宣傳,卻被稱讚「親民」。

可愛不只是美學。它是一套判準、一種期待、一個無形的天花板。

你的「可愛」消費,正在支持什麼?

我無意說「不要再買角落生物的東西了」。那隻企鵝很可愛,我自己桌上也有一隻。

但下次在日本街頭看到一個超級可愛的政府宣傳海報時,或許可以多停三秒鐘。看看那隻吉祥物的背後,正在推銷的到底是什麼政策。看看那張無辜的臉,正在替誰打圓場。

Kawaii 的力量在於它讓你放下戒心。而放下戒心這件事,在多數情況下是愉快的——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都愛它。

只是偶爾,保持一點警覺也不壞。畢竟,最有效的統治,從來都是讓你心甘情願的那一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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